钛媒体注：本文来源于微信公众号刘览（ID：gh_df1a60b3e6e4），作者：刘湘明（钛媒体联合创始人）。

昨晚结束了十天的长差外加一个晚上九点钟结束的会议，准备早点睡觉的时候，看到何娟在群里贴了一条消息——老马去世了。我很抵触地回了一句：先不信。但立刻紧张地去搜相关的消息，其实不用搜，朋友圈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先是照片，随后是新闻，陆续开始刷屏。很快黄健翔在1994年剪辑的那首1994年世界杯告别老马的足球MV被翻出来，我还没听完，就已经泪流满面。

和我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我很喜欢足球，虽然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再下场踢球，但其实我用PS+跑步的组合一直在继续锻炼足球意识和体力，只是控球技术不可逆转地退化了。

我们这批70年代早期的人，足球启蒙很多都是源自于1981年世界杯预选赛，当时沈祥福、迟尚斌带领中国队4:2逆转沙特一战，一夜之间发展出来无数球迷。我也第一次发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让人热血沸腾的运动，虽然那时连球鞋都买不起，连迟尚斌和邢质斌都傻傻分不清。

1982年的西班牙世界杯老马才22岁，但很快就因为对阵巴西时在场上的恶意犯规被罚下场，还被判了点球早早结束了世界杯之旅。他在自传《我是迭戈》里承认，他本来想踢法尔考，因为他们在中场倒来倒去，把老马戏弄急了。结果转过身憋足了劲一脚踢过去，却准确命中了巴蒂斯塔的要害部位。。。。后来的老马辗转来到了西班牙，发展也不顺，中间还遭遇断腿的打击。最终老马转会意大利那不勒斯，到小世界杯去发展，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1996年，乘着工体不败的神风，老马那时已经职业暮年，加盟的博卡青年队也受邀来访刷金。当时京城几乎所有的媒体都用了同一个标题——老马来了！

记得当时在工体，比赛开始前练球的时候，我在望远镜里望着老马昂着头叉腰站在中圈附近，仿佛一个国王在视察军队一般，我的心中一个声音响起来：这辈子看过活的老马踢球，值了。后来全场依然如往常一样大骂博卡SB，整个看台上只有我和同学几个眼镜青年凭着一股上头血性在疯狂给博卡加油。

老马的球踢得好，想象力甚至可以溢出到导播的镜头之外。也因为如此，他成为我这样70后青春的一部分，可能就像科比对80后的意义一样。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一茬一茬球星的成长，老马还能有如此强的号召力，其实已经不是足球能够解释了。

老马右臂纹着切·格瓦拉，左小腿纹着卡斯特罗，都是桀骜不驯的反主流人物。

老马自己其实也是这样一类人。他不经意间，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老马有很多缺点，但可贵的是有一片赤子之心，从无矫饰自己。写出《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书的左翼作家加莱亚诺，还写了一本关于足球的小册子《足球往事：那些阳光与阴影下的美丽和忧伤》，里面写道1990年马拉多纳的脚被踢的肿的像个南瓜，但还是凭着一只脚带领着阿根廷跌跌撞撞闯入决赛。而他如此被侵犯，在1986年之后，依然成为球场的纪律模范，只会用微笑和沉默对回应粗野的犯规。他在自传里也写到，1982年对意大利队的比赛，詹蒂莱对他的犯规已经成为粗野踢法的典范。很多年后，同在意大利踢球的詹蒂莱对老马说，他的任务就是不让老马踢球，于是老马要接球的时候，他就不停地踢老马的腿肚子，让他无法转身。对此老马的回应是，这不是詹蒂莱的错，是裁判的过错。

他因为吸毒被抓，媒体问他这样做会给孩子们带来什么影响，他说孩子们应该去学那些有教养的人，而不是我这样没念过书的蠢驴。被他视为老师的卡斯特罗去世，记者问他什么感受，他说，我这就动身去古巴，去送我的老朋友。

我喜欢马拉多纳，是因为他不仅有天才般的能力，也更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缺点，没有把自己活成年轻时不想成为的人。一直到去世，他其实都是那个在1982年故意犯规、在1986年同时上演上帝之手和世纪奔袭、在1990年摇摇晃晃给卡尼吉亚送出致命传球、在1994年对着镜头怒吼的马拉多纳，也是那个吸毒、枪击记者、留下私生子若干的马拉多纳。他是天才，同样有一身缺点，但是他就是这样把这些都展现出来。这样天生的勇气，可以让他年轻的时候面对高大对手伐树一样连续不断的铲断和堵截毫无惧色，也同样让他一直无视周遭的眼光，继续我行我素地活下去。

我看到的最后的关于老马的视频，是新冠期间他在家里跳舞，就这样慢慢地扭动，不知不觉松垮的裤子掉了下来，露出臃肿的屁股，但他还是毫不在意地接着扭动，十分投入，乐在其中。

对比1986年与他一时瑜亮，一度是法国足球第一人的普拉蒂尼，也曾权倾一时，现在却又身陷囹圄。后期看到普拉蒂尼，永远都是脸色阴沉，眉头紧锁，目光闪烁，让人再也想不起来当年那个一己之力独进九球把法国送上欧洲之巅的任意球之王。他这个样子是年轻时的目标，还是那时希望锐意对抗的体系代表呢？谁也不知道。

活到一定的年纪，会发现活的真实，原来要比活的成功更难。自由才是需要最多勇气的选择。

对老马的怀念，何尝不是对自己的青春，对自己的奋斗和抗争的怀念呢？

老马去世，大家都在放阿根廷不要为我哭泣，但我觉得，一首跳动的弗拉明戈舞曲应该更适合他这样撒手而去的洒脱性格。这样的结局，也应该是他内心所求的。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

开车来上班的时候，想起《水浒》里鲁智深坐化后，径山大惠禅师给他的点评：

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

晚发完老马去世的朋友圈，早上看到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一句短短的留言：DIEGO。

这是我20多年前告诉她老马名字的拼写。